陈福根:人生五味杂陈
华山路乌鲁木齐路口西侧，沿街小饭店鳞次栉比，“味美馆”厕身其间，招牌斑驳，并不引人注目。
但若把历史回翻到22年前的那一页，“味美馆”的一举一动，都牵引着整条华山路、整个上海乃至整个中国的视线 它是改革开放後上海第一家个体饭店。
更让人意外的是，“味美馆”如今的主人陈福根，还是戴罪之身。1981年，刚刚刑满释放的陈福根顶替弟弟陈贵根，成为“味美馆”的掌门。1983年，他犯下重罪被判无期徒刑，“味美馆”因此留下一段长达14年的历史空白。1997年，获得假释的陈福根回到上海，“味美馆”在他的主持下重起炉竈。
不经意间，陈福根走过了足足51年。其中近一半的时光，他耗费在了牢房 。假释归来的5年，据陈福根说，“日子总算有了点‘人样＇”。
或许是“吃官司”时间太长了，陈福根目光略显呆滞。往事如烟，他脸上的沟沟坎坎，似乎已说明了一切。
1951 1968饭店世家屡遭磨难
陈福根出生在“饭店世家”。解放前，父母就在今天“味美馆”的所在、自家三层住宅的底楼开“顺鸿兴面饭馆”。“顺鸿兴”顾客盈门，还为对门中国红十字医院的医生送“外卖”。陈福根有3个哥哥、3个姐姐和2个弟弟。虽然是个大家庭，但“顺鸿兴”经营有道，一家人衣食无忧。
1958年，“顺鸿兴”公私合营，饭店关门，母亲到国营饮食公司就职，父亲开了一家烟纸店。一家人的生活负担加重了。1963年，哥哥们相继离家支内，尚在读小学的陈福根开始协助父亲，挑起生活的重担。“暑假 我每天抱着暖瓶上街卖冰棒，卖掉一瓶，只能赚8分钱。”
“文革”让“小业主”成分的陈家雪上加霜。1966年10月红卫兵第一次上门抄家的情景让陈福根至今难忘，“父母听信‘抄家不抄身＇的传言，把银元、首饰等值钱的东西全都裹在衣服夹层 。红卫兵一脸凶相冲进来，父亲惊惶失措，一块银元从身上抖了出来。结果父母身上所有的金银细软都被抢个精光。”那些首饰，是父母为了留给女儿陪嫁，特意藏下的。
家 值钱的东西都被抄走了，生活一日不如一日。5分钱一斤的青萝卜干，全家人能吃上一星期。
1968 1981“二进宫”
母亲被戴上高帽子，跪在马桶盖上接受批斗；父亲被红卫兵用皮带上的铜扣，抽打得头破血流┅┅骇人的场景屡屡在陈福根眼前闪现，他尚未成熟的心灵饱受摧残。“就从那时候起，我对社会产生了抵触情绪。”陈福根对记者说。
学校停课，哥哥远在外地，父母自顾不暇。无人引导、缺乏管教的陈福根开始到社会上瞎混。1968年夏天，他路过一家水果店，发现 面有一只银箱无人看管。他偷偷拿来，三下两下开了箱子，取走了500多元。
事情很快败露，没多久，陈福根就被判了5年有期徒刑。服完刑，陈福根没有回家，而被“留场”，到白茅岭农场又种了5年水稻。
1978年，陈福根回家探亲，无所事事，又干起了“老本行”。他来到一家商店，刚一动手，就被蹲点的警察抓住。这回，他被关了3年。
1981 1982接管“001号”饭店陈福根身在监狱的3年 ，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正在大墙外展开。
1980年4月，在家待业的陈福根弟弟陈贵根、与支内归来的三哥陈星根商量，把饭店重新开出来，解决一家人的生活来源。他们忐忑不安地向静安区工商局提出申请，没想到很快获得批准。不久，他们拿到了上海市个体饮食业001号营业执照。7月12日，改革开放後上海第一家个体饭店“味美馆”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开张了，陈贵根是饭店的第一任业主。店堂约20平方米，摆了4张桌子，供应炒菜、饭食、啤酒。起初几个月，饭店天天爆棚，“ 三层外三层，既有排队吃饭的，又有看热闹的，门前的华山路上还有警察维持秩序。”陈星根对记者说。
小小的“味美馆”惊动了全中国。1980年10月，陈星根、陈贵根和老母亲被专车接往北京，受到了中央领导的接见。
然而不久，陈贵根突然被公安机关带走了。“味美馆”“出生”才3个月，就被吊销了执照。1981年4月，陈贵根被放出来後，“味美馆”重新开张，陈贵根却“无心恋栈”，急着想把营业执照退回去。这时，陈福根刑满归家，顶替陈贵根成为新一任业主。
在陈福根的操持下，“味美馆”又走过兴旺发达的一年半。
1982 1983第三次入狱
1982年底，为配合隔壁医院的改建工程，“味美馆”暂停营业，医院每月补贴饭店500元。
饭店停了，没活干了，陈福根反倒不习惯起来。他又一头钻进社会的死角。一位“朋友”急需一些药品，他满口答应：“我们家就在华山医院附近，拿药不要太便当。”
1983年初的一天，凭借对华山医院地形的熟悉，陈福根悄悄潜入空无一人的配药间，随手捞了一大捆药，塞进旅行袋，迅速离开。“朋友”接过鼓鼓囊囊的旅行袋，给了陈福根800元“劳务费”。不久後案发，陈福根被依法逮捕。他盗窃的数额定为5600元 在20年前，这是个天文数字。
当时正值声势浩大的“严打”期间。得知要在万体馆开公判大会，陈福根惶恐无比，他甚至想过在身上藏一支圆珠笔芯，一旦电视镜头扫过来，就打开笔芯，把油墨涂在脸上。
最後，在座无虚席的万体馆，法官当众宣判陈福根无期徒刑。
1984 1997劳改农场的名厨
1984年6月，陈福根被押上西行列车，终点是新疆建设兵团农垦二团劳改队。到了那儿不久，动手能力强的陈福根即被指派为分队组长，带领一干犯人，植树开荒。
某年过春节，陈福根自告奋勇，为管教干部下厨开小竈。虽然从没经过专业培训，但自幼在母亲开的饭店中成长，陈福根似乎天生烧得一手好菜。那天，他掌勺的菜肴，得到了管教干部好评。
一炮打响，陈福根成了劳改队 的“首席厨师”。每逢招待会、庆功会，都少不了他掌勺。最忙的一次，一晚上烧了七八十桌。陈福根的名声越传越广，有时上级领导来视察，也点名让“老福根”下厨。
工作勤恳、表现出众、几乎年年立功的陈福根，在1991年时被减刑至有期徒刑18年(从1991年算起)。1997年4月，他获准假释。
1997 今天老字号新开张
终於回家了。但上海在他眼 却很陌生。他不懂得“打的”，没见过地铁，看到街上的投币电话大呼不解：“怎麽电话都放在外面，随便给人打呀？”
最让他牵挂的还是“味美馆”。他被抓走後，这家上海滩“001号”个体饭店一直没有开门。尽管它的身边，已先後冒出四五家个体饮食店。
他决心让“味美馆”重起炉竈，但对於一个刚刚回归社会的假释犯人来说，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。好在方方面面都给予了关心，陈福根成为静安检察院批捕和未检联合党支部的帮教对象，检察院对“味美馆”的复业，提供了许多的帮助。
装修店堂，铺上台布，竖起招牌┅┅1997年10月10日，“味美馆”17年来第三次开张。生意起先不错，最高时1个月营业额达到三四千元。但随着餐饮业的竞争日趋激烈，“味美馆”的店堂渐渐冷清下来。一年半前，陈福根“调枪头”，“味美馆”不做炒菜了，卖起大众化的砂锅。薄利多销，店堂 又热闹了起来。
上周，记者来到“味美馆”采访。正是午餐时间，只见陈福根站在门前烹制砂锅，叫卖收银。砂锅共有10多种，或5元或8元，米饭管吃饱，不收钱。除了砂锅，还卖菜饭，一客菜饭加一块大排、一碟小菜、一碗肉汤，总共只卖3元。店堂座无虚席，不得已，只好在人行道上加桌子。
为了扩大营业面积，陈福根腾出二楼起居室作店堂，自己缩进6平方米大的亭子间。这间狭小无光的居室 ，还存放着好几大袋糖和盐。每天深夜，陈福根都要骑着助动车，赶到10公里外的农副产品批发市场进货。
陈福根坦率地告诉记者，前几年赚来的钱，他花费了很多┅┅用自己的劳动所得去享受生活，他觉得心 很踏实。
作者:周雷
来源:申江服务导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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