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儒商 南浔刘家
天外“飞”来的奖学金
1980年的一天，一位刚从美国“飞”回上海的美籍华人，在其国内亲友的帮助下，找到了市政府有关部门，说是爲了支援国内的教育事业，促进中美知识界、教育界的友好交流，也爲了纪念他那含辛茹苦数十载的父亲，他决意向政府捐献一笔巨款，设立“刘湖涵教育基金”。
刘湖涵？刘湖涵是谁？起初人们还未掂出分量，因爲这对於年轻人来说，根本就是个陌生的名字，对老上海来说，也早已属飘逝了的记忆，遥远如梦幻┅┅直到提起了浙江湖州太湖边上的小镇南浔镇，上了年纪的人才恍然大悟──噢，南浔“四象”！南浔刘家！那可是一百年前的江南首富啊！了不起！了不起！
原来来者是南浔刘家的孙子辈、刘湖涵先生的唯一的儿子──美国PURDUE大学有机化学专业的高级研究员刘承桓先生，所谓一百年前的江南首富，是指他的祖父，被誉爲“南浔四象”（当地人称家财达一千万两银的富户爲“大象”）之首的刘家老太爷刘镛。刘承桓本人早在1948年上海大同大学附中毕业後，赴美国深造，此後长期在美国从事多肽类药品的开发和研制工作，是美籍华人中有一定知名度的科学家，由於种种原因，这是他32年後第一次回到故土，想不到，历经数十年风雨之後，人们对刘家已如此生疏了。
不久，一项项刘氏奖学金相继创办了起来。刘先生先是捐款20万元，用於上海市卢湾区少年宫、托儿所、英语夜校及市妇联保育员的培训工作；继而又捐资100万元，设立了“刘湖涵教育基金”，用於资助本市邀请国外专家学者来华讲学、举办各类学术研讨会以及开展科研、教育方面的合作等活动；几年後又在刘氏家族的故乡南浔镇，设立了“刘湖涵教育奖励基金”，用於每年一次的优秀小学教师和学生的奖励。这麽一来，差不多已被岁月尘封起来的南浔刘家，重又登上了各地媒体──当时上海市市长汪道涵在锦江俱乐部会见了刘先生；上海市政协副主席张承宗在静安宾馆设宴款待；太湖边上的南浔镇更是兴奋无比┅┅
与此同时，历史似乎又唤回了对南浔刘家的美好回忆，人们不得不重新以追溯的眼光，从头审视这个曾经风光了一百年的“大象”。
刘镛从店夥计跃爲千万富翁
刘家发家的第一代人叫刘镛，生於1826年，此前，刘家是一家贫苦的庄户人家。刘镛年轻的时候当过铜匠，挑着担子，走街串巷地爲人家修补铜勺铜锅，以贴补家用。南浔的老人回忆说，当年刘家的家庙 ，曾陈放着一副铜匠挑子，即是指此，刘家後人中也有类似的传说。当然，靠这点小手艺活儿自然是无法安身立命的，後来，他转入了镇上一家棉绸布店当学徒，指望将来能做点生意。
那时当学徒什麽杂活都得干，寒冬腊月老板叫他到冰冻了的河边洗鱼洗菜，他手已冻裂，鲜血顺着菜叶流到河 ，又怕被老板见到呵斥，出入均不敢出声。他早起晚睡，拼命干活，一天只能挣十文钱。他用三四文买点吃的，其馀归其母。可是後来得知，店家的管家一年的薪金也才不过百缗（100串铜钱），心想此处非久留之地。後来由亲戚介绍，他进入镇上谈德昌丝行打工，每年也只赚10元银洋。老板认爲他勤快能干，年终又奖励他6元银洋回家，全家人已高兴得不得了了，认爲是了不起的收入了。不出几年，刘镛凭自己的精明，已经悟出了经营丝业的门道，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是要有资本，只要有资金就能在当地大量收购蚕丝，再转卖给从上海来湖州收丝的洋行买办，这样，一进一出，顿时可赚大钱。湖州历来就是鱼米之乡，老百姓家家植桑养蚕，有的是生丝，货源稳定、充足，只要有收购生丝的钱，生意即可做大。可问题是资本从哪里来呢？
四年後，刘镛脱离了谈德昌丝行，与另外两个同乡合作，开设了自己的第一家丝行，资本由三个人东借西借，凑在一起也才不过200银元，但这毕竟是刘家基业迈出的第一步，那年刘镛整20岁。
那时正是鸦片战争之後，外国资本大肆收购中国农副产品之时，南浔作爲浙北蚕桑业的中心市镇之一，又离上海市近，交通上有太湖和运河之便，丝市贸易自是盛况空前，所谓“小贾收买交大贾，大贾载入申江界，申江番国正通商，繁华富丽压苏杭（温丰《南浔丝市行》）”，正是指此。刘家的发家正是得此天时地利之助。後来人们才明白，除天时地利之外，“人和”也许是更爲关键的一个因素。
笔者在最初收集刘家办实业的资料时，常常被其发展的速度所惊呆，因爲自其合夥经商算起，仅仅过了16年，也就是到了同治元年（1862年）刘镛36岁的时候，200元的资本已连续翻跟斗，上升到了数十万之巨，而且已从南浔发展到上海，在上海租界内购地造屋了。据汤寿潜说其：“不数年，业翔起，当同治初，已殖财数十万，号巨富。”这个“数十万”的概念，如果当20万解的话，那就是资本翻了1000倍；如果是当40万解的话，那便是翻了2000倍！况且，在此过程之中，其中一个合夥人已撤资离去，另一合夥人不幸去世，丝行的业务，全由刘镛“一手出纳”，刘镛何来此“翻天”的本领？
再说刘镛到上海的这一年，正是曾国藩、曾国荃围攻太平天国的天京的年头，两年後，天京城破，曾国藩在清廷的授意下大办江南盐业，发售盐票（即经营盐业的执照）以充实国库，小票值200银元，大票要500银元。刘镛又不失时机地盐、丝并举，移师淮扬，遂又成爲淮扬一带盐业的巨头，同时又投资典当业┅┅
发家的第三条“秘诀”
笔者曾请教於刘镛的长房的孙子、知名昆曲专家、书法家，现年90岁的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刘欣万先生：你们刘家生意做得这麽“火”，除了天时地利人和之外，“技术”上还有什麽“诀窍”吗？欣万先生微笑着，说话时背後映衬的是两大橱挤得扎扎实实的书，书橱顶上是一捆捆的古纸卷儿，足有2米宽的书桌上文房四宝齐备┅┅他说：“依我看，曾祖父的办法有三条：第一是官府 要有人；第二是要与洋人打交道；第三是後代要读点书。这读点书一条极重要，後代不读书事业就没有後劲，而要做到官府 有人和与洋人打交道，也都必须从读书做起！”喔，原来如此！所以，他本人虽店夥计出身，却非常重视对後代的教育，他的大儿子刘安澜和二儿子刘锦藻，後来都成了大学问家，他的三儿刘梯青和四儿刘湖涵除了经营房地産，还是有名的文物收藏家。他的孙子刘承干成了海内外着名的大藏书家，孙子刘承东成了着名的摄影艺术家，孙子刘承桓成了着名科学家，刘厚臣成了大实业家┅┅他的其他孙子和曾孙，大多毕业於上海圣约翰大学，後来从事金融业和房地産业，有的在抗战时期和40年代末，到海外谋发展，留在国内承继家业的，也是实业学业并举，一直到50年代公私合营。
着名实业家刘锦藻
刘镛共有四个儿子：刘安澜、刘锦藻、刘梯青、刘湖涵。无论读书还是实业，都以老二刘锦藻最爲杰出。
刘锦藻字徵如，蓄志励学，按照其父走科举之路的理想，终成一代饱学之士。他於1888年乡试中举，1894年与南通张謇同榜登甲午科进士，此後几年中被清廷留任京官，担任工部主事、行走、郎中等小官。1899年其父去世後，他回南浔奔丧，办理家乡慈善事业，从此不再北返，挑起了家族事业的重担。
刘锦藻办实业，较之其父刘镛眼光更爲远阔。他承继父志，不仅继续从事家乡缉 丝的生丝出口贸易、扬州的盐场和典当业，同时在上海大做房地産生意，先後买下了南京东路鸿承 、福州路上会乐 、福州路上杏花楼所在地，淮海路上兴业 等租界 的黄金地段的房地産，在青海路、同孚路（今石门路）、厦门路、北京东路、建国西路、新闸路、胶州路、麦阳路、河南路也广爲购地造屋，或自家居住，或出租生利。据现年90高龄的当年爲刘家经租过房産的孙曜东先生回忆，当年刘家在淮海路上的一条大弄堂，仅此一弄，年收租金即达3000两银元。
50年代公私合营，仅四房刘湖涵一房所拿房産定息，一个季度就达4万元。50年代的4万元无疑是个天文数字，亦可推知刘氏家族当年的实力与“牛气”。
後来，不仅在上海和南浔，刘家的实业又走向了全国，在武汉、长沙、杭州、南通、南京等地投资船运、电力、铁路、茶业等实业，在通州大面积购买河口海边滩涂，围海造田，建立垦牧公司；与张謇合办上海大达轮埠公司，并经农工商部奏派爲总理；在武汉投资兴建了暨济水电公司（即汉口水电厂）。1905年浙江铁路公司成立，刘家以个人名义或以堂号名义认购股权1万元以上者达20人，共爲该公司集资近100万元。汤寿潜与刘锦藻担任正副总理，沪杭铁路遂赖以於1909年建成通车。1907年着名的浙江兴业银行成立时，刘锦藻又是主要股东之一，这个银行始终以振兴民族工业爲己任，江南一带着名的民族工商业以及官商合办的大型企业，如汉冶萍公司、轮船招商局、 丰纱厂等，无不与其有着密切的联系，不少企业正是由於该银行的支援，才免遭倒闭的厄运。刘锦藻遂成爲江南着名的大腕人物，声誉甚隆。
永远的小莲庄
湖州南浔小莲庄，是刘家从刘镛起三代人相继修建，历时40年才告峻工的一处江南名园。老太爷刘镛因慕元代书画大家赵孟在湖州建“莲花庄”，故而取名小莲庄。整个园林由刘氏义庄、家庙和园林三部分组成，占地27亩，爲刘家夏季避暑赏荷、招宴宾客的地方，西侧与占地20亩的嘉业堂藏书楼毗邻，占尽南浔一地的物华天宝之气象。
目前，这处名园不仅以荷塘秀色和古碑牌坊、亭台楼阁吸引着中外游客，还以着名的“叔苹奖学金”闻名天下。这个奖学金是刘家的孙女刘世明的丈夫顾乾麟先生创办的，有着悠久的历史。早在20年代，其父顾叔苹任上海怡和洋行的怡和源打包厂的厂长，可是在老人家病故时，却负债3.7万银两，这使得正在读书的顾乾麟不得不中止学业，子继父职，弃学就商。1939年，当他的事业渐趋顺利，资産逐年增加的时代，决定实践其父“得诸社会，还诸社会”的遗训，设立“纪念叔苹公高初中学生奖学金”，奖励那些品学兼优，而家境贫寒的中学生，除资助全部学费和书杂费外，对学业成绩特别优秀者，还资助膳宿费。对入大学或大学毕业又出国深造的优秀得奖学生，还可以继续获得奖学金和资助。至1949年，得奖学生已累计1100人。
1982年以来，顾乾麟夫妇在政府有关部门的支援下，在上海、北京、湖州又继续办起了“叔苹奖学金”，至今累计得奖学生已达4000人。1988年12月，在叔苹奖学金创办50周年之际，江泽民同志亲笔爲之题词：“热心教育事业，培养建设人才”，表达了党和国家对他的高度评价。
现在，这个“叔苹奖学金成就展览馆”就长期安置在绿水红楼的小莲庄，叁观者逾70万人次，成爲当地爱国主义教育的基地。
现在，刘家的後人已分散在五湖四海，世界各地，大多从事教育、科研、医务、艺术或政府部门工作。
改革开放以来，几乎每年都有刘家後人来小莲庄叁观。先人们的儒商精神，对於他们来说，总是一种永久的激励。
作者:宋路霞/童立德
来源: 中国企业家杂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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