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根生“我是国企幸存者!”
冯根生的大名，知道的人很多，这个“中国着名厂长”，从80年代开始就经常被媒体“爆炒”，所以如此，是因爲此君最喜大声直言：爲什麽当厂长非要被考试？我就不考，请你罢免我！结果不仅没被罢免，厂长还当了30年，喜欢说“我是毛泽东时代的厂长”。冯自己认爲是“国企幸存者”，其实，他不仅“幸存”了，不久前，在他已经68岁的时候，他的“上级”──杭州市政府还出资300万元对他重奖，似乎这300万是对他1999年“转股风波”的结论与报偿──当年正大青春宝董事会决定转给他个人2%股权，价值300万人民币，但老冯买不起，最後贷款买下，一时满城风雨。
冯在国药道路上已经走过了漫长的54年，今天，68岁的他仍然没有“退休”，他依然每早7点半准时出现在杭州北高峰山下的办公室 ，他座椅背後的墙上，挂着他背依自己出师的“胡庆馀堂”衔烟冥想的照片，悠远的意味一如细雨中的江南。而真人冯根生，就和着这江南如诗的细雨，越过一个又一个时代，不停地跋涉着自己慷慨的事业人生。
我是国企幸存者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与你同时代的企业家差不多都离开了岗位，只有你还在。
冯根生：像我这样从毛泽东时代到如今当过30年国有企业厂长的人可以说是没有的，今後（当）40年、50年的都会有了，因爲它是民营的，没有人去管它，也没有人去免掉他，只要企业成功，他永远可以当下去。国有企业的命运是掌握在“上面”的手 ，我是国有企业的幸存者。第一代企业家20人中15年後就剩下两个人了，一个是我，一个是山东青岛的汪海，（其馀）病的病、退的退、死的死、抓的抓、逃的逃，留下来的就还在苦苦挣扎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爲什麽你能“幸存”？
冯根生：企业好的时候不要太狂，差的时候也不要太悲观，我从来不悲观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从“罢考风波”到“个人持股”，你做了很多“枪打出头鸟”的事，爲什麽没被打倒？
冯根生：我认爲成功的企业家一定是有个性的人。（一般人眼 当然）上面是一，下面是二。成功的企业家就敢於不承认“上面是一”。要是搞改革的话一定是会被打冷枪的，直到打死爲止。但你要改革的话就要一鼓作气地去改。你不要改改、停停、看看。在这期间一定要保护好心脏，不要让它受伤，也就是说，没有私心。我的脚、手、翅膀已经受了很多伤，被打得很惨，但我的心脏没有受伤。无私才能无畏，如果一个经营者有私心，他是不能搞改革的。上面派人来查，我不怕。我胆子很大，其实也很小。否则的话不可能当30年厂长。多少人来刁难你，多少人要打倒你，“这个厂长不听我的，我马上把他灭掉！”，我是随时恭候你来灭，结果不还是没灭掉？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有没有人真的想要“灭掉”你？
冯根生：有！多得很！反过来讲，中药也不是那麽好搞的，像我这样解放前的童工已经少有。他要把我弄掉的话对中药也会有影响。这也是（我没被“灭掉”）原因。我这人一贯待人比较诚信，对同事也好、对职工也好、对领导也好，我很诚信，我不骗人，我愿意帮助人。但我这个人也倔得很。1990年100多万厂长在考试，我就不考，我厂长不当也不考。那时我56岁。後来捅出去了，一直捅到中宣部，但我不怕，我坚信自己没做错。当30年厂长没写过一张检讨，这是少有的。我现在还在等他们把我免掉。我已经68岁了，20年前我就想被免掉，自己去搞私营企业，（如果去了）现在也是亿万富翁了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你想去搞私企吗？
冯根生：现在不想了，因爲年纪大了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年轻的时候想过吗？
冯根生：想过。20年前我一直在等待他们免掉我。1982年中组部有个通知，国有大中型企业的厂长必须是本科生，不是本科生全部调离。我想我肯定会调离，因爲我是小学生。後来杭州市委书记在常委扩大会议上讲中组部的决定要坚决执行，只有冯根生例外，其他全部遵守。（其实）当时我已准备好要走了。那时我才48岁。我要是走的话就要搞民营企业了，也会搞得很好，也会搞得很大。
拿最少的股还要掌控住企业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正大（泰国正大集团）不生産药，你爲什麽要和正大合资？
冯根生：正大不生産药，但是那时候正大是相当有实力的，有资金、有品牌，更重要的，我要它的体制呀，我也不希望他来搞药，合资以後让他控股，这个机制就比国有企业灵活多了。花钱买个不管与花钱买个管是不一样的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让他控股，但不要他管理。
冯根生：过去是他管，但他搞不好，他不懂得药，从美国、台湾请来的都是博士，都是几十万美金的年薪。我们拿多少？不到他们的1%。但我们比他管得好，开始派来八、九个人，现在都回去了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那董事会 面你们占了多少席位？
冯根生：7个 我们占了3个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那决策上他们要占主导吗？
冯根生：他们都听我们的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你爲什麽能用最少的股权得到企业的控制权？
冯根生：这就要靠你的才华了。如果你无能，就只有让外方来管理，换句话，你的能量大於外方，他就会让你来管理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外方呆了多少年？
冯根生：只呆了四五年。我开始当总裁，财务总监都是他们的，现在都没有了，全是我们的，他们在香港上市，到这 搞财务的是他们公司最好的一个，也走了。有的经营者确实无能，做了两年企业不发展，管理混乱，人家必须派人，如果你越管越好他们再派人不是多此一举吗，我每年创造７个亿的效益，递增20%，他们还有什麽话可说！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持小股控全盘，很不易？
冯根生：这是少有的，甚至是没有的。1998年金融风暴，正大有危机，他就将这个企业卖给上海实业，现在是上海实业控股，但还是我们管理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“正大”全部退出了？
冯根生：还剩下5%，上海实业是55%，我们20%是国有的，20%是职工的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现在上海实业也听你的吗？
冯根生：过去“正大”听我的，现在上海实业也听我的。全国第一代企业家在这 ，全国最早的搞中药的童工在这 ，全国搞中药的权威在这 ，全国劳动模范在这 ，是这些特定的情况“组成了”这个管理者，我要走他们也不让我走。
一个中国厂长的“价值”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你从什麽时候开始感觉自己的劳动应该得到更多回报？
冯根生：70年代当厂长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个，80年代随着改革的不断深化，市政府同意我们功效挂鈎，效益增加1%，工资增加1%，增加到20%爲止，20%以上就是贡献。实际也就增加10元钱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现在你拿多少？
冯根生：现在一年的总收入可以拿到五六十万（人民币）。基本是年薪制，几年调整一次调上去的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你觉得你的企业家价值被肯定了吗？
冯根生：这比国有企业要好，如果外国的经营者到中国来，创造７个亿利税，没有五六十万美金的年薪，你动都不要动，所以中国厂长的价值还是不能比的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是不是合资才让你的价值得到体现？
冯根生：我认爲合资以後比国有企业要好得多，尽管没有与国际接轨，但他把一些管理的经验带到我们这 来了，绩效在这 能得到体现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听说不少人高价聘你你不走？
冯根生：60岁以後高价聘请我的人不知有多少，100万美金放在我这个台子上，我没走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爲什麽不走？
冯根生：我对这个企业太有感情了，我要是走了就太没有良心了。我要选择走，就会带上20个能干的人，非得把这个厂搞死才显得我的本事大，我良心上过不去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这麽说杭州市政府这次奖励了你300万，还很“及时”。
冯根生：与我买股份的那几年相比，杭州市政府的观念已大大转变，我不是在乎这300万元钱，但它说明，杭州市政府的激励机制已大大超前，至少是对我们所有经营者价值的肯定，另一个也是激励机制的开始。过去，你说监督机制没有，其实有，纪委、工会、职代会，是力度不够，但激励机制真是一点都没有。
做到50个亿再退休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你现在已经快70岁了，改革的冲劲还有吗？
冯根生：还有。我会干一天就冲一天，我已经干了54年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不想退休吗？
冯根生：我想逐步地退出休息，市政府又不肯，只有小车不倒尽管推，没办法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那你估计自己还能干多少年？
冯根生：3年、5年，不可能多干，这要根据身体情况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听说你还有一个很大的目标？
冯根生：我是想用接下来的5年把它（青春宝）做到50个亿、利税15个亿（再退休），今年利税大概是4个多亿，今年正大青春宝（主要産品）销售额是11个亿，我集团下面有5个企业，如果５个企业都做到这个规模，就是50个亿，但比较难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你有没有考虑过通过其他的方式比如资本运作去做？
冯根生：有，但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，而是董事会说了算。我觉得资本运作很大一部分是泡沫，我要做到工业销售50个亿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听说你搞过多元化？
冯根生：我们开始投资了房地産等专案，後来还是回到中药上来了。因爲房地産、机械、家电都不是我的本行，我不懂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你现在有没有一个蓝图？
冯根生：你叫我搞西药，我不可能搞的，我只会搞中药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你曾经兼并收购的一些企业是不是大都在浙江？
冯根生：有的在外地，但那些是扶贫专案，今後我们要收购的话就要收购浙江的，浙江的好管，素质好，北方的素质差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爲什麽这样说？
冯根生：浙江在全国是诚信大省，（浙江人）是最讲信誉的，有拼搏精神，聪明能干，特别是温州人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浙江的企业家好像跟政府关系处理上要比其他省份好？
冯根生：现在杭州市政府与企业家广交朋友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有时候，你会不会与政府较真？
冯根生：只要是坚持真理，政府不对的地方，我的喉咙照样响，我会拍着台子讲，我不怕，他们对我还很看得起。他们都是厂长出身，我当厂长时间比他们长得多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过去与政府之间的关系要密切一些，现在的自主权是不是要多一些？
冯根生：过去都是政府的，现在是政府授权给我，很少管我，杭州有6家企业被授权，只要保证国有资産增加，他们不会管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青春宝现在还没有上市，你退休的话，担心你手 的股权吗？
冯根生：不是我担心，所有的职工都担心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爲什麽不在你在任时把这个问题解决掉？
冯根生：国有20%，职工20%，这部分股权应该我有权决定它上不上市，外方60%我没有决定权，但我们这个企业可以总体上市，只是目前来看还没有这个打算。爲什麽？因爲青春宝是国有的，正大青春宝转给我2%，青春宝集团我没有占股，我不排除三五年後青春宝集团会上市，但融资的前提必须要有大的投资（专案），现在青春宝集团自己还有很多钱，没有投向，因爲风险太大，我要对国有资産负责，不敢乱投。如果青春宝再上市可能募到10个、20个亿，这些钱没投出去，对股民是回报不了的，所以，没有大投资专案，我就不想上市。
後继无人？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你有没有选定接班人？
冯根生：对中药行业来说，可以说是後继无人。它真正的学问在什麽地方呢？在整理炮制，这是我们国家的专利。日本10年前就提出，他们的汉药要10年超过我们，现在日本汉药的现代化生産已经远远超过我们了。日本人曾来过我们公司，问我：今後有没有像你这样的传统中药传人？他们也知道中国已经没有了。现代化的设备好弄，中药的真正的传统工艺已经失掉了。像现在，高科技人才有的是，最苦的部门却没有人去。整理炮制是很苦很脏的，中性的、良性的、温性的、寒性的，都要认识，这是很难很难的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你希望子孙继承你的事业吗？
冯根生：我大儿子今年45岁，在这 （胡庆馀堂）当常务副总，他已工作28年，如果是私人企业我一定叫他接班，这是国家的，我不可能让他接班。我祖父、父亲、我，到他是第四代。我孙子在美国读书，5年後会回来。他是学音乐的，我还是动员他来搞药。他口口声声说要回国，不想留在美国，但5年後人会变到什麽程度很难讲。我倒希望他能成爲中药世家第五代传人。我走了以後对青春宝肯定会有影响，但是要继承好的话也会超过我，但像我从14岁开始每天16个小时的学徒，这个基础是没有了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他们有超出你的地方吗？
冯根生：也许在管理上的才能会超过我，因爲他们年纪轻、会投资，但投资不好的话就会失误，企业就会亏掉。我不会乱投，我投的话会考虑到我的母体，好多公司垮台，都是头脑发昏造成的，所以国外的企业家讲，企业最高峰的时候是最危险的时候。我们杭州好多家企业都是在高峰的时候决策失误，投资超过它的能量了，一旦母体不生蛋，子公司投资太大不见效，马上就会垮掉，你有多少的能量就投多少资，万一这个企业不行的话也不影响我的母体，这个完全凭自己的经验，中国几个大企业的沈浮录，我都看了，别人的教训就是我的经验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假如你离开，接班人是不是你选？
冯根生：青春宝是国有母体，接班人是由市委委派，你选的，上面不一定通过。你看不中的，上面看中了，这就是国有企业的最大弊病。但是下面的子公司我有决定权。但董事长一换掉整个都换掉了，没有用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：你觉得，你离开以後，青春宝的命运是不可预测的？
冯根生：这就要看下一任董事长的能力了。但至少我走了以後凝聚力会大大下降。我在这 是靠人的魅力，因爲这批人都是我培养出来的，现在招进来的人都是孙子辈了。第三代，他肯定听话。他也肯定服你。
冯根生
1934年出生於医药世家，祖父、父亲均爲江南国药号“胡庆馀堂”药工
1948年入胡庆馀堂学徒
1972年受胡庆馀堂派遣，创建杭州中药二厂，後更名“中国（杭州）青春宝集团”，任董事长至今
1992年，引入泰国正大集团投资，组建青春宝药业有限公司，任副董事长、总裁
1996年，青春宝集团兼并胡庆馀堂
1987年，当选中共十三大代表
1989年，被评爲全国劳动模范
作者:南焱/房毅
来源:中国企业家杂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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